【即時文摘】採煤工(唐顧)

姚椿《通藝閣詩錄》卷二收《哀山中採煤者》五言長律一首。倘若沒有讀到這首詩,我可能不會去查詢清代煤窯產業的相關情況。原來雍、乾兩朝帝王都早已反復申明不必禁止商辦煤礦,甚至是「悉聽民間自行開採,以供炊爨」,於是私窯一度興盛。
政府向窯主發放執照,作為准入許可,以便管理。這已經是相當近代化的制度,於公於私都有益處。但在傳統中國,行施起來依然百弊叢生。有些官員的代理人,或者某礦區的地頭蛇,巧取豪奪,強佔窯口;有幾座煤窯同在一山,彼此爭利,以致鬥毆;還有些負責辦理執照的文書胥吏,「小官巨腐」,吃拿卡要,就是不讓人順順當當扯證開工。
叢林法則古今不異,苟活者讀此唯有歎息。但更令人歎息的還在後面。以今日眼光來看,普通窯工的勞動安排,不說是否合理,簡直沒有人權。有些人是被綁架、誆騙到煤窯工作的,逃脫無門,生命安全也無保障;自由雇傭的情況稍微好些,工人可以按照時價拿錢,偶有病痛,也能得到帶薪休息。
可是工作危險、繁重,朝不保夕:斧斤聲丁丁,地脈刻意割。十步置一燈,照見腓無骸。冥行曆寒暑,食盡耐飢渴。掘久山谷空,當頭壓肩肱。
生理獨何辜,一崩百夫閼。或鑿水脈通,橫流勢難遏。受此地水災,九死一或活。面目誰複識,皮骨便疑脫。
可憐黧黑軀,歷劫不能拔。在土崩與水淹的威脅之下,飢渴簡直不算什麼,勞累更是平常事,至今猶然。吾輩有幸不必從事這樣的工作,至少應該像姚先生一樣對採煤者報以同情。可是敬佩與認同之餘,我也感到一絲書生論政的遺憾,因為末尾居然歸於一句簡單粗暴的「誰能封此山,愷悌意所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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