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藏線上的卡車人:我們受歧視難免 但非烏合之眾

(原標題:風雪裏的卡車人)「說不怕那是假的,幹我們這一行,誰也說不準什麽時候就被擱到風雪裏。最怕最怕的就是冷,冷了之後感冒,感冒之後發燒,在高原上那不是開玩笑的。」10月29日,風雪突襲唐古拉山口,青藏線國道G109大堵車。受訪者供圖10月29日,風雪突襲唐古拉山口。
這裏是青海和西藏兩省的天然分界線,海拔5231米,也是汽車沿青藏公路進入西藏的必經之地。國道G109格爾木至拉薩段,被旅行者稱為「雲端的神秘公路」,吸引力不亞於美國的66號公路。那天突降的大雪厚度有50厘米。下午18時開始,仙境般的公路上,烏壓壓的重型卡車一輛接着一輛排起長龍,看不到盡頭。
車外是刀子一樣的高原風,吹幾分鍾骨頭就冷,駕駛室裏的礦泉水已經凍成冰疙瘩。3400多輛車裏,5000多個被困的人,急切地想聽到那一聲發動機點火時發出的嗡鳴。然而,車子一動不動,擁堵段超過了60公裏。10月31日21點12分,交通運輸部路網監測與應急處置中心在官方微博發佈消息——「西藏境內G109唐古拉山段因路麵結冰,導致重載車輛爬坡困難和部分車輛燃油受凍無法啟動,造成該路段大麵積堵車。
」西藏安多縣委宣傳部的周利金告訴剝洋蔥,11月1日22點,山上滯留的車輛陸續下山,第二天淩晨5點半基本通車。這場大堵車持續了三天四夜。據中新社消息,一位山東籍進藏貨車司機因高原反應嚴重在被送到雁石坪鎮衛生院後,於11月1日14時經搶救無效死亡。零下25度的低溫,將近5000米的海拔。
如果不是這場風雪,人們很少關注到這些經年累月坐在幾十噸重型卡車裏的人。這個冰冷的鐵皮箱,就是他們遇到危險時,延續生命的唯一的地方。堵在青藏線上的卡車。受訪者供圖「堵在唐古拉山口的58小時」10月28日中午11點,宋立建快到青海格爾木時發了一條朋友圈:「我運氣真好。
都趕上滑雪場了。」 照片裏,天空藍得通透,公路兩旁的山覆蓋着白雪,路麵積雪被來往車輛壓實,確實像滑雪賽道一樣,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哪裏知道,「好運氣」才剛剛開始。
第二天一早6點整,他開着愛車「小七」從格爾木出發,準備把一卡車子路燈配件送到2200公裏外的西藏阿裏地區。當天下午5點30分,他到了唐古拉山附近的兵站。宋師傅坐在駕駛室裏眼睛發漲,他看着擋風玻璃外的雪花飛下來,好像一片一片要飛進眼睛裏。眼看天氣不好,本想加快速度翻過山去,沒想到半小時後,再也走不動了。
車子停在109國道3320公裏的位置,海拔4800米左右,距離唐古拉山頂還差不到30公裏。那天晚上,宋師傅索性躺在車裏睡了,想保存好體力,第二天再全力開車。對於常跑西藏新疆線的他來說,由於天氣不好堵一個晚上第二天再走,也不是頭一次了。宋師傅之前出車時照片。
受訪者供圖他沒想到第二天不但雪沒停,下午五六點風一吹,雪水瞬間結成冰,這是高原上最討厭遇見的「板冰」。很多大卡車柴油凍住了,電瓶也打壞了,隻能停在路上。這條路雙方向隻有兩個車道,一旦一個車動不了形成障礙,後麵的車就要借道。借道時又遇到對向的車開過來,茬在一起,就堵得更厲害,形成惡性循環。
「這是這次堵車最大的問題!」 宋師傅提起這個有些生氣。他說很多駕駛員看前幾天一直天晴著,防滑鏈也不帶,負號柴油也不加,食物也不儲備,一下子遇到突如其來的大雪,把大家都困到山上了。
他裏麵穿了三層,外麵裹着軍大衣,一直待在車裏。交流路況和天氣都在微信群裏,從不下車亂躥,就是為了保存體力和保暖。有兩個司機由於高原反應比較嚴重,在離他不到100米的地方被救護人員抬走。他沒走過去看,因為哪怕走幾米都覺得累。
睡一覺起來頭疼難受,心裏發慌,喘氣兒也覺得累。連續兩天,宋師傅走走停停。10月31日晚上11點,他挪到距離唐古拉山頂還剩兩公裏的地方,看見警車閃著燈開上來,心裏才感覺有了希望。由於道路堵死,救護車和警車上山十分不容易,幸虧卡車司機有一個習慣,停車時跟前車留有5米到8米的安全距離。
司機師傅就一人挪一點,車貼車,給警車騰出一點路。交警上山後,開始單向放行,這樣,宋師傅終於翻過了山頂。然而接下來的13公裏,他開了五個小時才過去。一路上,故障車密密麻麻,像梅花樁一樣,要走S型才能過去。
沿途他看到每個故障點都有人守在那裏,他們是當地的交警和路政人員。看到哪個車輪子打滑發動不了,他們就拿鐵鍬鏟一些路邊的石頭沙粒,給輪子墊一下,增大摩擦力。他們徒步跟着這些卡車,一輛一輛把車送出故障地段。「沒他們的話,想都別想,動不了。
」 宋師傅很感激這些幫助他下山的人,11月1日淩晨4點,他終於開出去了。他沒事幹的時候,坐在車裏又發了一條朋友圈,他的重型卡車車頭是亮黃色,後麵的紅色掛車上蓋着藍色的篷子,停在雪地裏格外的鮮豔。他寫着,「大風起兮,雪飛揚,我在唐古拉當山大王。
」這輛每個月跑1萬4千米的「小七」,在這裏整整堵了58個小時。「說不怕那是假的,幹我們這一行,誰也說不準什麽時候就被擱到風雪裏。最怕最怕的就是冷,冷了之後感冒,感冒之後發燒,在高原上那不是開玩笑的。」堵車時,司機想辦法把凝固住的柴油燒熱。
受訪者供圖「這條路,人是永遠征服不了的」國道G109格爾木到拉薩段全長1160公裏,和青藏鐵路一起承擔着西藏所有物資運輸的職能。中間還穿過可可西裏的無人區。藏族司機陳玉祥18歲起就跟着師傅跑這條線,往拉薩運青稞和小麥,今年已經是第19個年頭。現在他雇了司機,不用每次都親自跑車。
這次他沒有堵在車隊裏,但他的電話卻被打爆了。11月1日早上9點,他看到很多堵在路上的「卡友」發來求助信息,說糧食吃完了,高原反應嚴重,他就在大家經常交流的一個APP裏發了信息——「我的六名駕駛員也被堵在唐古拉山。我三輛車拉的都是食品。蒙B-88746。
蒙B-88788。青H62016。大家隨便用,隨便吃。」他沒想到這條信息被很多人在微博上轉發,還引來媒體的關注。
他本意隻是想讓堵在青藏線上的司機知道車上有吃的,心裏有個底,至少不會餓死。除了身體上的不適,他知道這種時候的恐慌,更多來自於心理。老陳(左)和他的卡車。受訪者供圖可可西裏腹地有個鎮子叫五道梁鎮。
陳玉祥現在被師傅稱呼老陳,當年還是小陳的時候就常聽師傅說,「到了五道梁,哭爹又喊娘」。十幾年前,他跟着師傅冬天開到那裏車壞了,隻能等著過路的司機,捎個信給格爾木的兄弟,告訴對方自己的車號和修理需要的配件,等回來的車再捎給他們。水全都結成冰沒法喝,「不像現在都有簡易的燃氣爐,抓起把雪就能燒水,那時條件很差。」老陳在G109上跑了17年。
他經常遇到右手邊曬著太陽,左手邊下着雪。早上穿外套毛衣,上午把外套脫掉,中午毛衣也穿不住了,到了下午又往上加,到夜裏想加衣服都沒有了,「一天中就有四季。」這麽多年過去,他覺得自己不會再有高原反應,但從後視鏡裏看到自己時也嚇一跳,嘴唇發黑,臉色發白。「人們隻知道她的美,卻不知道她的險。
大自然的東西,我們說不清楚,要有敬畏感。」他說,這兩年從內地直接發車給西藏送物資的越來越多,好多司機小看這個地方,說「我去過沒事」。在他的記憶裏,這次的雪沒有2008年那次厚,天氣條件不算最惡劣的。但很多司機對進藏重視程度不夠,覺得不用特殊準備,「帶個毛衣就來了。
」國內柴油按凝固點分為6個標號,很多司機加的0號柴油,最多能抵抗零下七八度的氣溫。老陳說跑這條線,一定要加-35號柴油,「不要省那一塊多錢(每升)」。他的車上一直備着當地的一種白餅子,有時候放上好幾個月,放壞扔掉再重新買,不吃也備着。老陳說,糧食一定要帶夠能吃一個星期以上的。
聽到有人說「我征服了西藏,征服了高原」,老陳總覺得不舒服。G109這條路在他眼裏,「人是永遠征服不了的。」他一直記得師傅講,「走一天(的路)拿兩天的吃的,走夏天(的路)拿冬天的衣服。」這次,他也擔心很多準備不充足的人,經過堵車以後不願再來。
那樣的話,運費會漲高,西藏的物價也會跟着漲高。前來救援的武警和路障人員鏟除路麵冰雪。受訪者供圖「難免被歧視,但我們不是烏合之眾」」這條線上跑的司機,基本上都是用生命去掙這個錢。」
11月1日下午,時常穿梭在青藏線上的卡車司機老五感慨,「高原的錢不是那麽好掙的。」 老五在駕駛室裏坐了20年,他知道每年幾乎都有司機在青藏線上失去生命。所謂「高原的錢」,是指跑高原地區的卡車,運費收入比平原地區要高一些。
從成都到拉薩往返一趟大概兩萬塊,路況正常的話7到10天,減去油錢和日常開支,大約能賺一半。平均下來,月收入在兩三萬,但要減去買卡車要還的貸款,一個月一萬多,實際收入老五覺得也並不算高。聽說這次有一個山東籍的司機永遠「睡在了高原上」,他心裏特別不是滋味。老五是單位大院裏長大的,從小一放假就看卡車師傅修車,總夢想着有一天也能開上這樣的卡車,「那多威風。
」他小時候是個「學渣」,上大學沒戲。90年代末個體經濟開始發展,看到外麵跑車的人都賺了錢,他也堅持了兒時的想法,考了駕駛證到外麵找工作。「當你真正開着拉着10噸礦石的140自卸,走在那些就不能叫公路的道路上,才知道開車真不是打打方向,踩踩油門剎車離合器那麽簡單。」老五一直記得教他的師傅經常為了某些技術動作沒做到,或者一些錯誤的操作習慣,給他一巴掌或者踹他一腳。
和所有「卡友」一樣,老五知道這個群體在公路上不受歡迎,他們似乎也接受了被歧視的現實。「社會對卡車司機的關注和關心是很少的,因為我們很少在城裏出現。大家看到天天播報大貨車超載,不遵守交通規則,都是負麵消息。」老五說,他們的車體積確實大,盲區也大,有時真的看不見。
還有些時候為了趕快遞,顧不上遵守「4小時休息一次」的規定,容易疲勞駕駛。在路上,他也沒奢望能夠互相理解,「躲開我們就好了。」另一方麵,服務區裏到處都是偷油的人,「油耗子」已經形成產業鏈,是多年的頑疾。「柴油的油箱是掛在外麵的,你上個廁所,一箱油就給你偷完了,我們到哪裏去休息?
那種感覺沒人能理解。」他覺得這些誤解也不是一兩天就能消除的,卡車師傅經常在論壇、QQ群、微信群交流,給自己起了「卡友」這個名字。站在卡車邊,是老五最放鬆的時刻,他聞見柴油味也覺得有精神。開慣卡車後,他反而覺得開小車累。
堵車時大車駕駛室裏有卧鋪,可以躺在裏麵睡覺,小車隻能坐着。服務區的飯又貴又難吃,老五現在看見不鏽鋼餐盤還惡心,大車一般會帶上便攜式液化氣和炊具,買好糧食蔬菜,一日三餐自己做着吃。「現在比較流行『夫妻車』的模式,男的開車女的照顧生活。」對於一年四季在路上奔波的卡友來說,卡車就是他們移動的家。
11月1日,唐古拉山口堵車的地方慢慢通車。老五說,「希望卡友該怎麽走怎麽走,不要因為插隊再次引起堵車。我們卡車司機,不是烏合之眾。」本文來源:http://ne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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